《尋秦記》回到的不是秦朝 而是昔日某段美好歲月

　　回顧2025年，港產片的全年賣座冠軍竟是動畫片《世外》，票房僅超逾1,500萬元（截至該年底，未計2026年的收入）。該片不論製作形式或題材均並非傳統港產片的主流，其實是小眾趣味，能夠登上榜首，正好反映港產片去年在本地市場的整體表現相當慘淡。幸好到了全年最後一日，拍竣多年的大製作《尋秦記》終於公映，吸引到普羅大眾，首天票房已逾1,100萬元，既打破《破。地獄》（2024年）的首天開畫票房紀錄，甚至單憑一天的數字已足以躋身2025年票房第7名；影片在內地同時上畫，反應也不俗，是新年檔期最受歡迎的兩部華語片之一。雖說票房「貧富懸殊」並不十分健康，但在目前情況下還是可喜的現象。

　　眾所周知，《尋》片源於無綫電視於2001年拍攝的同名電視劇（下文中「《尋》片」指電影版，「《尋》劇」指電視版），而該劇則改編自黃易的同名小說，講述現代人項少龍（古天樂飾）穿越時空返回秦朝。當年「穿越」在本土創作中可算是較為新穎的戲劇橋段和元素，電視劇播映時大受歡迎，收視率平均為33點（約212萬人），成為香港人記憶深刻的名劇。古天樂其後轉戰電影圈，到2010年代末期動念開拍電影版續集，起用電視劇大部分原班人馬飾演原本角色，續寫《尋》劇故事完結20年之後的進展。這個構思一方面令香港觀眾興起懷舊思緒，另方面當時正值內地出現穿越劇熱潮（現在熱潮稍退），無疑是相當聰明的商業計算。

電視版的《尋秦記》代表了香港電視業最後一個黃金時期。（網上圖片）

　　香港過去早已有將受歡迎電視劇／節目拍成電影的歷史，在上世紀70年代，電視影響力重大，影圈也有較多投機取巧的小規模製作，這種改編尤其普遍。即使撇除只可算是借用劇名的電影如《鬼馬雙星》（1974年，源自雜錦電視節目《雙星報喜》）和《香港73》（1974年，源自電視單元喜劇《73》）等，也有改編自熱門劇集《朱門怨》的同名電影（1974年），甚至《歡樂今宵》的趣劇角色如「大鄉里」、「掃街茂」等也曾搬上銀幕，拍成《大鄉里》系列（共3部，1974至1976年）和《阿茂正傳》（1976年）。經典名劇《上海灘》更曾經直接將劇集內容重新剪輯成濃縮版，以兩集電影的方式公映，名為《上海灘》和《上海灘續集》（均為1983年）；其後該劇又改編成電影《新上海灘》（1996年），由劉德華和張國榮主演，徐克監製，論水準和票房均屬中上。近年這類改編電影有《衝上雲霄》（2015年，改編自同名電視劇）、《使徒行者》（2016年，改編自同名電視劇，並有續集）、《驅魔龍族馬小玲》（2025年，改編自電視劇《我和殭屍有個約會》系列，電影曾在戲院排期，但後來改為只在串流平臺播放）。總的來說，過去由電視改編的電影作品未見有十分突出的成績。

　　筆者首先得說明，自己沒有觀看過《尋》劇，原先也猶豫應否評論《尋》片，因為坊間評論大多視電視劇的人物和內容為已知的背景資料，在此基礎上理解電影版的戲劇力量和懷舊趣味。不過，筆者回心一想，《尋》片作為獨立成篇、逾20年後上映的創作，能否吸引未看過電視劇的觀眾，也是合理的考驗，值得由此角度切入作分析。

　　《尋》片的故事並不複雜，也有簡單交代源自電視劇的前文，像筆者這樣沒有看過《尋》劇的觀眾也會看得明白，不過某些由人物性格或過往經歷造成的戲劇衝突，特別是項少龍與秦始皇嬴政（林峰飾）之間恩怨交纏的師徒情誼，以至項為何選擇不返回現代，若觀眾未能充分掌握電視劇內容的，單看電影版，就會覺得處理較為粗枝大葉。

　　雖然《尋》片以現代人回到秦朝為主要橋段，但嚴格來說「穿越」所佔的成分不算重。一般穿越劇，特別是描述現代人回到古代的，有幾個常見的元素：首先是現代人會運用超越當代的知識、歷史資料和科技用品等，在決策和行事時取得絕對優勢；第二是他們會用上現代的語言和行徑，令古代人誤會或不解，這通常用作製造笑料；第三則是穿越劇總會觸及的永恒中心命題和橋段：人類如果真的能夠回到過去，能否／應否改變歷史？若作出了改變，現代人的命運又會否因而轉變？

電影《尋秦記》其實在描述兩夥具備現代科技和知識的人換了時空，在古代互相鬥法。（網上圖片）

　　《尋》片的故事主要講述時光機的發明者Ken（苗僑偉飾）不滿項少龍率先使用該項器材，返回秦朝，於是也帶領團隊穿越時空，意圖藉著易容術取得王位，改寫歷史。項少龍則肩負保護秦始皇的任務，力退來犯。換句話說，電影主線是兩夥具備現代科技和知識的人換了時空，在古代互相鬥法，有別於上述第一個元素，雙方的「預知能力」接近，反而削弱了由「穿越」而來的戲劇張力和趣味。

　　電影中正反兩派人物搏鬥的動作場面佔了不少篇幅，情節較為簡單，戲劇性稍嫌薄弱。反派團隊在故事中也顯得本領不甚高明，他們從現代世界帶回去的兩件最先進器具（撇開劇情必需的時光機，就是易容器和可立即變身為電單車或空中飛行滑板的細小器材，槍炮倒不見得特別厲害）竟然輕易就轉移到項少龍手上，供他使用。他打敗反派的過程也沒有非常困難或驚險的轉折。

　　或許說《尋》片是具科幻元素的動作片，比說是穿越劇更能貼切形容影片的性質。上文談到的先進器具並不是來自現代的真實物品，而是超現實的科幻設計，即是說就算將鬥法的場景換回現代，這些器具同樣有凌駕實力，也可帶來類似的戲劇效果。這種構思其實接近天下一公司近年另一部大型製作──機甲科幻片《明日戰記》（2022年），期望以科幻設計吸引觀眾。《尋》片這方面的處理可算及格，但未見十分精采。

　　其他「穿越」元素在片中同樣分量不重：項少龍雖偶有說現代詞彙，但只是聊作點綴，這是合理安排，畢竟這道板斧近年的穿越劇已大量使用，欠缺新意。另一方面，電影描寫Ken意圖成為秦始皇，結果功敗垂成，對人類回到過去能否改寫歷史抱持簡單的否定態度，相關情節佔的篇幅不多，理念探討更是輕輕帶過。所以，「穿越」大概只能算是《尋》片的包裝，甚至不是招徠觀眾的主要工具。

黃文標（左）在片中一如他的大部分電視劇角色，佔戲不重，但卻是觀眾觀影時懷舊思緒的來源之一。（網上圖片）

　　本片真正獨特而讓觀眾感到有趣的，相信還是懷舊元素。片中除了有小量劇集片段為劇情提綱挈領外，更在片尾加插昔日的幕後花絮作為「彩蛋」。筆者雖然沒有看過《尋》劇，但是在片中見到好些近年已較少演出影視作品的演員，不論是一度的紅星郭羡妮，還是多演配角的黃文標和鄧一君，都別有一番興味。畢竟，對香港觀眾來說，《尋》劇大概代表著香港電視業最後一個黃金時期──觀看電視劇仍是一家人的集體活動，劇情變化還是可以牽動眾人的喜怒哀樂，也是茶餘飯後的閒談話題。大家看《尋》片緬懷的，不單是一部記憶猶新的電視名作，更是昔日一段美好歲月。

轉載自藝術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