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UFO》：一份眷戀舊事物的情懷

　　在港英時代首位出任政務司的華人廖本懷於今年3月12日逝世，享壽96歲。他的公務生涯其中一項重大貢獻在於公共房屋建設，包括在1960年代出任華富邨的主建築師，因而有「華富邨之父」的美譽。事有湊巧，以華富邨為故事主要背景的電影《再見UFO》在2018年拍竣後，延至今年3月19日終於在香港正式公映，或許也算是對廖本懷的另類致敬吧。

　　華富邨於1963年動工興建，是香港第三個大型公共屋邨（早年稱為「廉租屋」，有別於政府在1950年代開始建設、條件較差劣的「徙置區」），有「平民豪宅」之稱，其特色在於首創「市鎮中心」的概念，整合住宅、商場、街市、學校和各種社區設施，成為自給自足的小市鎮。這種概念獲得各界肯定，華富邨成為日後香港公屋建設的藍本，為香港的房屋發展歷史寫下重要一頁，實在值得以電影方式留下某種紀錄。

　　過去數十年間，也有好些港產片會以香港某個地區作為影片的重要元素，不是單純視作故事發生的地點，而是刻意將地理環境或社區的民情結合於劇情中，畫面也會展現地區的獨特景觀。這種處理方法或可追溯至電影新浪潮時期的作品，如《瘋劫》（1979年，許鞍華導演）和《殺出西營盤》（1982年，唐基明導演）均著意描寫西環／西營盤的獨特風貌。會產生這種關注個別社區的意識，其實與戰後在香港土生土長一代的身份認同有關，他們建立起長久以香港為家的意識，自然也就對個別社區的人文地理特別敏感，興起將之放入電影作品的想法。

　　按數量計算，這類「地區電影」在港產片中所佔的比率不高，但不少均令人印象深刻。許鞍華導演的《天水圍的日與夜》（2008年）和《天水圍的夜與霧》（2009年）開宗明義探討社會問題，抱持更為宏觀視野的前者成績斐然，看透世情，充滿人文精神的悲憫。同期作品中，《文雀》（2008年，杜琪峰導演）裏的中上環和《月滿軒尼詩》（2010年，岸西導演）裏的灣仔在鏡頭下別具風情，讓人回味。到了近年，寫實小品如《幻愛》（2019年，周冠威導演）、《窄路微塵》（2022年，林森導演）和《紅豆》（2025年，鄒穎導演）都在劇情中注重經營地區的脈絡（分別是屯門、土瓜灣和九龍城），令作品更具實感和豐富。

《再見UFO》以華富邨為背景，帶出一代香港人對昔日生活的回顧。

　　但是《再》片真正想寫的，其實不是華富邨，而是該邨身處的時代和地方──故事藉著講述兩男一女鄰居好友在華富邨長大的童年生活，包括見到了不明飛行物體（UFO），以至他們成年後在社會打滾的經歷，以1997年香港回歸為中間點，側寫香港社會由上世紀80年代初（按角色的年齡推算）到本世紀初的面貌。

　　電影創作者（相信監製兼編劇之一錢小蕙的角色尤其重要）對昔日香港的觀感，可從《再》片中的兩項設計觀察得到。首先是結局的一場戲設定於2003年4月1日，錢小蕙在一次謝票活動中，不諱言這項設定源於當天是「哥哥」張國榮去世的日子，代表了香港一段美好歲月的終結。從流行文化角度看，那個日子確實具有象徵意義；而更宏觀來看，2003年的香港也出現了「沙士」疫症和重大的政治動盪，同樣影響深遠。

　　另一項重要設計是電影選擇以華富邨曾出現UFO的傳說（1980年代在香港廣泛流傳）作為切入點。片中主角真的目睹過UFO，還是只屬幻想，並不重要，UFO或可詮釋為某種大多數人抱否定態度，但少數人堅信的概念，從另一角度解讀也就是「理想」的象徵。《再》片用作與理想對照的，是兩名主角一度擁抱的香港人兩種「務實」主流生活哲學：期望藉著短期的投機炒賣（從股票、地產、的士牌照到電子遊戲「他媽哥池」）致富，或是循讀書、考試、成為專業人士的途徑，謀求富裕安穩的生活。眾主角在不同年代都曾召喚UFO：「Mayday，Mayday，緊急呼叫，我哋要離開地球。」這種渴求離開的心態是因為對上述風氣不以為然，還是其他原因？就留待觀眾自行解讀。

電影以「華富邨出現UFO」的傳說切入，探視香港人如何看待不獲大眾認受的想法。

　　不過，《再》片最能令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是一份眷戀舊事物的情懷。除了上文提及的個別例子外，片中其他細節如舊式文具舖、汽車渡海小輪、《讀者文摘》出版的《瀛寰搜奇》、「長好彩」香煙（即「好彩」牌香煙的濾嘴版本）、超8米厘菲林攝影機、需要用電話撥號方能上網的電腦，以至電視節目播放解剖外星人的片段（甚至節目中的嘉賓曹博士）……，均是一代香港人的集體回憶，令觀眾會心微笑。

　　縱使電影憑藉優先場建立起口碑，並且已獲本屆香港「電影金像獎」10項提名，不過公映初期票房未如理想，據說首天只有約20萬元。筆者對這情況倒不感到意外，首先是片中的懷舊元素要至少40多歲的香港人才能領略，較難吸引年輕觀眾。更重要的是，《再》片雖然情懷和訊息不俗，但是論劇情實在比較單薄，人物塑造也不立體。三名主角在成長期不知何故全無聯絡，各人成年後的故事在結局一場之前沒有交疊，欠缺互相之間的戲劇衝突，各自發展的劇情未見動人；加上幾位演員表現不算突出，令劇力更打折扣。同時，如果說UFO代表理想，那麼三人見過UFO後，堅持信念的行動不多，只有女主角林可兒（蔡卓妍飾）曾應徵太空館的職位，以及男主角之一何家謙（黃又南飾）曾上電視，試圖證明UFO存在而已，未能充分發揮UFO的寓意。另一方面，作為側寫香港發展的電影，既已選定華富邨為背景，卻錯失了為公屋在香港歷史中的地位寫下註腳的機會。《再》片雖有觸及華富邨「瀑布」和街市，但就沒有著墨於社區生活和鄰里關係等方面。

　　總的來說，《再》片當然是有心之作，個別環節也可觀，但論整體成績未算傑出，而且取材較為小眾口味，未能賣座不足為奇。這情況跟同於3月上映的另外兩部港產片《女孩不平凡》和《電競女孩》有點相似，都是小品格局，值得一看，不過也有明顯的局限。

《女孩不平凡》用三個女演員分飾主角的不同階段，其中鄧濤（右）獲電影金像獎的「最佳女配角」和「最佳新演員」提名。

《電競女孩》用上角色走入遊戲世界的設計，但效果未見突出。

　　前者是導演徐欣羡的自傳式電影，講述主角在中學、大學和工作時期分別於澳門、台灣和香港三地的同性戀情，旁及她在學業和事業選擇上的猶豫與掙扎。全片拍得簡單平實，描繪主角的成長歷程相當細膩，但是真正突出或令人印象深刻之處不多。《女》片刻意選用三個形象截然不同的演員（廖子妤、鄧濤、許恩怡）分飾不同階段的主角，相信導演有其獨特盤算，但效果並不明顯，反而令觀眾「出戲」。

　　《電》片與去年上映的《觸電》都以電子競技運動為題材，故事主線也有相近之處：同樣描寫過氣運動員東山再起，以弱勝強，強調熱血和團隊精神，甚至也同樣以演員「飾演」電競遊戲中的角色；不同的是，《觸》片採用卡通化的誇張風格，《電》片則走正劇路線。如果說《女》片談到的東西太少，那麼《電》片就想說太多內容。不論是做全職電競運動員與安穩工作之間的矛盾、隊員間的恩怨情仇、父母與女兒的關係、女運動員受到的歧視、電子遊戲集團對運動員的壓逼，電影都有觸及，但並不深入，特別是後兩者本是很值得探討的課題，但卻只有幾句對白輕輕帶過，語焉不詳。雖然《電》片因為元素豐富，並不沉悶，但論熱血感覺和遊戲動作場面的吸引力，卻比《觸》片遜色。

　　筆者估計，這三部片的創作團隊都深信「電影的UFO」（理想），但會帶領大家高飛的UFO暫未出現，有待他們找尋，我們都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