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盡大導》：不是驚天地，泣鬼神才要歌頌

　　《論盡大導》（Bitter Christmas）選材帶有風險，從戲中戲開始，廣告導演Elsa 頭痛難耐，渴望幽閉，全是畫面看不到的心理反應。這不是學院派榜樣，狀態停滯、動感欠奉。接著急症室的場面，反差極大。別人被送來，往往是頭破流血、身體崩潰。反觀Elsa （Bárbara Lennie 飾）毫髮無損，卻有看不見、摸不著的痛感，點明那超越肉身、惹事生非的精神世界，是本片側重之處。切到戲外，導演Raúl（Leonardo Sbaraglia 飾）自命上帝，Elsa的人設以及恐慌症，不外乎是他自我投射。其中Elsa 解釋自己拍的「Cult 片」（邪典電影），被護士解讀成宗教電影，用來傳福音的，算是行內人時常拆解的誤會。

　　此處哭笑不得，以及她消防員男友Bonifacio （Patrick Criado飾）兼職舞男的戲份，都調和了氣氛。但Elsa 死氣沉沉，直到派隊取藥，卻有天籟為她獨唱。此處痛快抒情，來得突然。鏡頭不動，觀眾臨場感受，詞曲的悲從中來、愛的嘆息，延伸到下一場，Elsa 預言自己會傷害他。別小看一首歌，音樂感染人不遜於電影，兩門藝術都有賴於寄情的效力。這段編排因毫無鋪墊， 相信是直覺 使然，可謂再度「犯險」。正如片中Raúl 邊寫邊想故事的去向，總有些情不自禁。當然艾慕杜華突出音樂並非意外，他的配樂向來大膽調情，敲鍵盤配上澎湃的交響樂，完美演繹了頭腦風暴。另一場戲，Elsa 面對朋友的老公出軌，放了那首點題的《Bitter Christmas 》，唱出佳節當前情人一拍兩散。曲中人便決心離開丈夫，力度之大，簡直是搧風點火。兩人紅了眼框，是藝術帶來靈魂共振，也強調資產階級的敏感脆弱。

導演艾慕杜華的代表作《女為悅己者狂》、《論盡我阿媽》、《我的華麗皮囊》充滿奇情和暴力，近年情節卻不再誇張。（《論盡大導》劇照）

　　其次，談艾慕杜華，繞不開極度飽和的色彩，從置景、 布料、裝潢，多以冷暖搭配。誰主動、誰被動，可以從顏色深淺，略知一二。因此Elsa 以紅色襯衣，前後迎接兩位朋友，掠奪他們的故事。如此攻擊性的創作，本片用了兩大段演繹。第一段是未經同意下，揭人瘡疤，也不諱言那是原型改編。就算虛構了一場治愈，也是作者的一廂情願。甚麼是好的歸宿，根本很主觀。別有用心地搬演，首先是侵犯私隱。這點《曼哈頓》（Manhatten） 有所涉獵，當婚姻的互相辜負，被轉為暢銷小說，含沙射影。當事人感到赤裸，甚至被醜化、毫無面子。和作者決裂，是唯一下場。回到本片，Elsa 更非常自大，所謂替人救贖，只是精神滿足，彷彿自己有權普渡眾生。另一邊廂，她男友真的拯救生命，分別何在？觀眾心裏明白。然而當局者迷，Elsa 越來越上癮。到第二段，Elsa 沒挑明企圖心，反而真的散步、聚餐，做足度假的樣子。要埋頭寫作，也歡迎打擾。但仔細看，Elsa 找來那位喪親朋友，也回顧了自己的喪親之痛。又是超出了友誼的邊界，和她靈感交融。此外，也許美術足夠搶眼，鏡頭沒有太大動作，中近景和室內戲居多。然而兩段之初，分別是海邊和黑色火山岩，紛紛以遠景開場。環境壯麗，留下大面積的空曠，反襯出主角渺小，甚有驚鴻一瞥的效果。 

艾慕杜華的色彩美學，超越了一般鮮艷或單方面調色。（《論盡大導》劇照）

　　《論盡大導》的收尾是重頭戲，前面種種衝突，似乎有更多指涉。正在有意無意之間，Raúl 的劇本所述，包括無休止的精神緊張，以及自殺未遂，都有導演助理Mónica （Aitana Sánchez-Gijón 飾）的人生影子。兩人近乎宣洩式的論戰，將創作倫理擺上枱面。和開篇和睦的相處，大相逕庭，很刺激。Mónica 的指控，似乎是艾慕杜華的自我批判。所謂的作者風格，其實在自我重複，處處是喪母的哀思。這段是艾慕杜華拿自己開刀，前所未有。始終拍了二十來齣戲，若有新意思又未嘗不可？Mónica 最歹毒的一句，是嘲弄Raúl 步入大師後塵，永不退休，只被小圈子的影迷膜拜，連英瑪褒曼（Ingmar Bergman）、費里尼（Fellini ） 也被侮辱。這個說法適用於各種長壽、高產的導演，但相信Raúl 和艾慕杜華反倒珍惜這些作者的「晚年小品」。不是驚天地，泣鬼神才要歌頌。

　　翻查訪談，艾慕杜華原來認可費里尼的《訪談錄》（Intervista），把代表作的男女主角叫回來，拖著蒼老的身軀，重看當年他們的風華正茂，這場戲情懷動人。 但整體而論，更令人聯想到杜魯福（Truffaut），《四百擊》是最知名的半自傳電影，裏面的男孩逃課時撒謊「我母親去世了」，似乎是精神上「弑母」。其他篇幅，也落在母親的疏於照顧，形象不堪。這種銀幕復仇，令杜魯福親生母親與之決裂，比Raúl 和Mónica 更多恩怨。後來杜魯福告別憤青，才後悔自己用力過猛。然而，身在局中的Raúl 怎會自我審查，肯定邊想邊寫，達到開放式結局。這牽涉Raúl 是獨自創作，寫作期間傾注個人情意結，成片是主觀意識凌駕。始終本片是作者電影的思維，自主獨立，才有暢所欲言的可能。相反，包括香港在內的類型片市場，劇本是集體創作，編劇互相遞稿，再開會整理，免去自我中心。兩者各有利弊，本片則深入前者為所欲為的一面。Elsa 更打破第四面牆，等對白似的，要Raúl 發號施令。這種抽離停頓告誡觀眾：劇本裏的人相當於提線木偶。

電影創作未必是「家醜不外揚」。（《四百擊》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