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失言，反映西方潛意識的政治焦慮

　　美國時間4月7日，當特朗普定下要摧毀整個波斯文明的死線來臨之際，他突然再次煞停，指他和伊朗領導層已達成停火兩周的協議，令國際社會鬆了一口氣。雖然如此，特朗普之前對伊朗發表極盡蔑視、侮辱和恫嚇的語言，除了信誓旦旦指必令波斯文明從此隕落至無法翻身，又稱要把伊朗炸回到石器時代，但我更留意他跟著的一句：「這是他們所該屬於的地方」(We’re going to bring them back to the Stone Ages, where they belong)，實在很值得我們深思。究竟這反映了甚麼心態？而這種心態在西方世界又有何代表性？

　　在社會學科中有一個學術術語叫「否認共時性」(Denial of coevalness)，又或「否認同時代性」，這是德國人類學家費邊(Johannes Fabian)所提出的重要概念，意指在人類學研究或文化書寫裏，研究者主觀地將被研究對象（通常是異文化或被殖民者）置於一個與自己不同的時代，說白一點就是大家處於文明進化上的不同階段，視眼中的他者為「過去的」或「原始的」，而研究者自身則是「現代的」。

　　這往往出現在權力不對稱的情況，套在自二戰結束後的世界秩序，儘管被西方強權管治的殖民地，紛紛獨立成民族國家，但世界仍有很大的鴻溝，主要分成發達的工業現代國家和後發國家，後者不斷追趕前者的現代化發展之路，主要是西方的發展道路，因此，西方在有意無意間藉此合理化西方主體或文明主體的優越感與殖民權力，非西方的後發國家應永遠依附西方，處於「正在成為現代」的狀態，但永遠無法真正抵達現代。

特朗普對伊朗的侮辱和恫嚇，顯示其內心潛藏的不安。(AP)

　　那麼，我們應該明白囂張傲慢的特朗普為何要把伊朗炸回石器時代。但有趣的是，從他這番霸權語言裏反而可聽得出來，他同時又無法不承認，今日的伊朗早已不再處於石器時代。事實上，伊朗是4000年波斯文明的繼承者，對只有250年歷史的美國所構成的威脅，並非其所謂的原始或落後，而正是她的當代性和現代性，特別在今場戰爭中，更使得特朗普有感伊朗已非落後國家，不少對伊朗持刻板印象的人，都因今次戰爭而改觀。

　　在西方媒體和政客長期的描述下，伊朗在一般人心目中是個故步自封的神權國家、有著殘暴落伍的獨裁政權、是支持恐怖主義的「邪惡軸心」，還有女性受到不文明對待等。但如果和海灣的阿拉伯君主國家相比，伊朗婦女受教育和參與社會的機會大得多，而且在各專業領域裏都不乏女性。

　　至於經濟，無論從摩薩台到巴列維王朝時或伊斯蘭革命後，伊朗都致力建立現代化生產體系與都市基礎設施，加上該國幅員之廣，又受惠於石油及其他豐富資源，如果不是受西方制裁，相信其經濟應是中東地區最蓬勃，近年卻在美國的極限施壓下奄奄一息。

有「伊朗麻省理工」之稱的謝里夫理工大學校園，遭美以的炮火摧毀。(AP)

　　在今次戰爭中，我們也看到美以兩國致力攻擊伊朗的頂尖學府，包括被譽為「大學之母」的德黑蘭大學、素有「伊朗麻省理工」之稱的謝里夫理工大學，以及德黑蘭醫科大學、阿米爾卡比爾理工大學等，這些大學都展現出強大的工程、物理及醫學科研實力，即使在40多年的制裁下，其大學的科研水平依然能處於中東的領先地位，人才輩出。因此，美以兩國過去的斬首行動中，除了定點清除政治人物和高級軍事將領外，核專家和科學家亦成為他們的清除目標。

　　早前美以聯軍空襲位於德黑蘭與卡拉季之間一座即將通行的重要跨海高架橋（被稱為B1大橋），該大橋被視為「中東最高橋樑」，而且全出自本土工程師的建設。令人好奇的是，該大橋雖兩次遭2000磅鑽地彈擊中，被炸斷成兩截，但橋墩依然無損，從中可看到伊朗工程的高水平，而且所花成本只約1000萬美元，令外界嘖嘖稱奇。

　　大家有否留意，特朗普一開始時高呼要拯救被壓迫的伊朗人、解放須包頭巾的婦女，但一開戰後，他的話鋒一轉，很快改為針對橋樑、民用基礎設施、鋼鐵廠和霍爾木兹海峽主權問題。根據西方的歷史觀，在石器時代的人們可以保有他們的宗教迷信與崇拜，但他們不該擁有現代基礎設施，而且他們更不應對具有戰略價值的地帶區域行使主權，這是西方文明大國才配有的特權。

德黑蘭與卡拉季之間一座即將通行的跨海高架橋被炸斷，惟橋墩無損。(AP)

　　因此，無論是透過科技、基礎建設，甚至區域影響力，當伊朗展現出對現代世界複雜且自主的掌握能力，他們就犯下了終極的「罪過」。此外，伊朗在外交舞台上進行的策略性接觸、願意談判，就動搖了霸權者關於他者只懂得用暴力的文明論述，還擠壓了霸權者的單向話語空間，打亂了其統治所依賴的「文明Vs落後」等級秩序。

　　從這個意義上說，威脅不在於伊朗的不同，而在於伊朗的當代性。為了維持霸權者的等級秩序，唯一的辦法就是實際摧毀他者進步的證據，並以武力強制建立那套指控他者正在破壞和威脅文明的刻板印象，例如把伊朗發展核能說成是正處心積慮發展核武，即使國際原子能機構總幹事格羅西在3月2日表示，機構至今沒有發現伊朗有系統性核武器製造計劃。

　　至於如何監管伊朗的濃縮鈾，本來可在今年年初的談判桌上解決，根據調解方阿曼外長指出，事實上伊朗亦已作出讓步，美國卻在最後階段翻枱開戰，跟著是特朗普對伊朗發出的連串侮辱性髒話，這其實揭示了特朗普的政治焦慮——霸權者與他眼中的落後他者之間那種「時間落差」消失，所帶來的不安。

如何監管伊朗的濃縮鈾本可透過談判解決，但美國卻在最後階段翻枱。(AP)

　　特朗普不願接受過去40年間現代世界發生的深刻轉變，而今次美以伊戰爭更進一步改變了「文明Vs落後」的舊有等級秩序。當特朗普威脅要把伊朗「重置」回石器時代，他已不僅針對伊朗神權，而是針對全部伊朗人和其所繼承的波斯文明，以至在潛意識上乃是對著正在崛起並威脅美國霸權的非西方國家而說，他的失態失言其實是在顯露出一場現代西方霸權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