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測市場等於賭博？港大狀稱動搖港合法博彩市場惟現有法例難規管
最近社交媒體上流行一種短片，有人下注特朗普或其他名人會否在某個場合說出特定字詞，猜對者即可獲利。你是否疑惑過，為甚麼這種類似賭博的網站能夠在社交媒體公開？然而，這些網站並非傳統的賭博網站，而是一種被稱為「預測市場」（Prediction Markets）的新興市場，最著名的代表平台包括Polymarket和Kalshi。
甚麼是預測市場？
預測市場是指以預測為目的所產生的投機市場，讓參與者針對某件未發生事件的結果進行押註。預測市場的歷史可追溯到至少1000年前，當時已經出現非正式的賭局，包括戰爭結果、下任國王人選、下任教宗選舉結果等都可以對賭。發展到現代，預測市場已變成結合區塊鏈技術，發展成現代去中心化的平台。
Polymarket是基於區塊鏈技術的平台，是目前預測市場的主導巨頭之一，其創立初衷旨在透過機制設計，過濾新冠疫情期間泛濫的假資訊；平台要求所有參與者必須具備資金成本的立場，將個人意見轉化為具備財務約束力的預測。後來則演變為涵蓋政治、體育、氣象、文化及科技等領域的綜合市場，大到下屆聯儲局主席人選，小到紐約地區的天氣預測都可以賭。Polymarket 在今年4月份的全球月度交易量已經高達103億美元。
與傳統賭盤最大的差別是，預測市場中的「事件合約」價格會隨時變動。例如在一個單一事件中，用戶可購買「是（Yes）」或「否」的事件合約，每份合約價格介乎於0.00至1.00USDC（USDC為與美元掛鈎的穩定幣）之間，若最終用戶預測正確，每一份事件合約都可兌換為1.00USDC，預測失敗則合約價值歸零。假設一件事件中，「是（Yes）」的合約價格是0.60USDC，即表示市場認為該事件有60%的機率發生。
而Polymarket本身僅作為平台收取手續費，而不是透過設定賠率獲利，因此性質更接近交易所而非傳統賭博中的「莊家」。與賭局中「買定離手」的規則不同，用戶可根據目前價格的不同，沽出自己的投注。按上文例子，若該「是（Yes）」的合約價格上升至0.80USDC，用戶可以選擇沽出自己的合約，從中獲利。
莊太量：預測市場存兩點賭博因素
目前香港政府傾向將預測市場視為「非法賭博」，但尚未正式立法規管。立法會去年通過籃球博彩條例，但在今年4月政府煞停原定於9月推出的籃球博彩。民政及青年事務局局長麥美娟在面見傳媒時表示，留意到外地一些非法賭博，尤其是透過預測市場的形式進行非法賭博的行為猖獗後，認為現時不適合推出新博彩活動，並已經與香港賽馬會溝通，合作打擊非法賭博。民青局後來解釋，如果現在推出合法的籃球博彩，可能會引起公眾對籃球投注的巨大關注，反而吸引市民去搜尋和接觸那些賠率更高、新奇的非法「預測市場」平台，變相助長非法賭博。
現年23歲，目前從事金融業的Ben（化名）曾參與Polymarket的買賣。Ben約在前年開始在Instagram上留意到有關Polymarket的短影片，被影片中有趣的內容所吸引。在經過1年的觀察後，在試玩和娛樂的心態驅使下，約在去年年中註冊帳戶，並在帳戶中投入約500元。
其後，Ben開始投注Polymarket上各項事件，最高峰曾獲利1000元。例如Ben曾投注聯邦政府「關門」將會維持多少天，亦試過預測比特幣在五分鐘的價格走勢。在實際體驗後，Ben覺得預測市場玩法多樣刺激，預測期限由5分鐘乃至數月一應俱全，但他亦認為預測市場的賭博成分較高，尤其是5分鐘內比特幣升跌等超短線預測，整體體驗有「七成像賭博」，因此在獲利後開始逐漸減少參與，目前已停止買賣。
香港中文大學經濟系副教授莊太量接受採訪時表示，雖然預測市場買賣「事件合約」的交易方式類似期權，但本質上更接近賭博，在獲利上甚至比賭博更難以預測結果。他解釋在傳統投資市場中，投資者可以根據經濟數據、公司業績、歷史等過往的資料作為參考，將收益與損失控制在一個大致的範圍上；而賭博結果雖然以運氣主導，但仍能計算每個結果出現的自然概率，例如一顆骰子開出「1」的概率大概是六分之一。
但在預測市場，用戶投注的是一件真實事件發生的幾率，例如某知名人物說出某個特定字詞的幾率，影響事件發生的因素太多，充滿不確定性，難以計算事件真實發生的機率，導致絕大部分用戶判斷的準則往往演變成「睇唔睇好」，以直覺投注，即存在賭博成分。加上「事件合約」完全依靠參與者「落注」形成價格，意味著事件合約的價格走勢僅代表大眾認為事件會發生的機率，而不是完全按照理性思維去定價，難以預測買賣事件合約盈利結果。
此外，由於該市場的資訊極度不透明，莊太量表示預測市場容易出現「insider」（內部人士）利用資訊優勢獲利，甚至出現作弊的嫌疑。《華爾街日報》曾分析自2022年11月以來在Polymarket上進行交易的160萬個帳戶，發現67%的利潤流向了0.1%的帳戶，意味著不到2000個帳戶在該平台獲得了近5億美元的收益。
莊太量補充，雖然傳統股票市場亦會出現內幕交易的問題，但始終有相關法例監管，因此出現不公平獲利的情況相對較少。而由於現時香港沒有相關法例監管預測市場，加上監管難度非常高，監管範圍最多限於平台而難以監管個別參與者的行為。
陸偉雄：預測市場干擾馬會博彩賠率
目前多數國家、地區對待預測市場的態度以全面封鎖為主，而Polymarket在美國則受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CFTC）監管，香港現時則未有相關法例監管或封禁。
執業大律師陸偉雄接受採訪時表示，現時即使是全球的先進國家，皆沒有針對性的法例。而香港若需要規管此類平台，只能嘗試引用先行的《博彩條例》來監管。但由於《博彩條例》制定年代較早，而現時預測市場的營運模式又與傳統的賭博有所出入，導致法例難以全面監管這種活動。
陸偉雄解釋博彩行業的法律框架是基於莊家制、彩池制形成。由莊家經過計算後，按投注總額分配賠率，莊家在設定賠率前已事前掌握資料。而預測市場的營運模式中，是採用點對點的交易模式，由市場參與者共同決定價格，透過買賣反映市場對事件發生概率的共識。由於運行模式完全不一樣，以現行的法例去監管效果非常有限，甚至可能完全沒有作用。
他補充，原本政府準備推進籃球博彩合法化又突然剎停，主要原因是擔心引入籃球博彩後，預測市場的新型模式會影響籃球博彩的賠率，在沒有相關法例的情況下，會出現「冇王管」的情況，影響籃球博彩的公平性。
加上，預測市場除了賭博外，亦可能涉及其他如選舉舞弊、內幕交易等問題。陸偉雄舉例，如果有人在特首選舉期間，在此類平台大力推高某候選人的勝出概率，製造「必勝」假象，可能影響真實選民投票意願，構成選舉舞弊。由於香港欠缺與預測市場相關的法例，這種背後推動選舉舞弊的行為甚至難以被法例監管。陸偉雄形容這種行為「牽一髮而動全身」，影響範圍遠超賭博本身。
由於預測市場玩法多變、形態多元，陸偉雄建議政府必須先深入了解其實際運作模式，搜集更多資料，並邀請賭博專家及法律專家共同研究法律，定能涵蓋現有及未來變種模式的法規，否則新法例容易被預測市場上新型的變種玩法規避，耗費立法成本。
撰文：經濟通採訪組記者馬本德
《經濟通通訊社》